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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天的夜晚

独木帆
猫爸
2018-02-24 09:58:59  阅读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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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天的夜晚

夏天的傍晚,父亲总喜欢带着我去稻田里捉黄鳝。他喜欢吃黄鳝。而黄鳝白天很少出门,晚上才肯群出游玩。晚上的黄鳝也好捉,只要用火把一照,它们就呆头呆脑,任你用钳子钳住脖子,丢进竹篓。

父亲是县廷小吏,平时也有人巴结,送点什么吃的喝的。但他从来不收。他常对我说:“自己捉黄鳝是种乐趣,吃得安心,况且你晓得律令怎么说的。”

我当然晓得,自六岁开始,父亲就教我认字,习读律令,三四年下来,我已经认识两三千字,能背诵更多的律令,尽管有些字我不会写。我当然晓得,像父亲这样的小吏,不敢接受下辖百姓馈赠。因为律令规定,如果接受,不管有什么原因,都以“坐赃为盗”论,要变成刑徒。他不够圆滑,没有多大后台,自身的才华也不够,像现在这样做个狱史,也是靠当年大父的面子,他的一生,差不多已经混到头了。有些豪右出身的官吏,该吃该拿,从不含糊,谁也拿他没办法;但父亲这样的,随便一个告发,都可能让他丢了职位,甚至遭受牢狱之灾。

这是接近仲夏的一天,天气已经有些热了。我们的里位于东乡,靠近东城门,一出城,四围都是稻田和树林,还有坟墓,掩映在暮色熹微之中。月亮倒是满月,平平地铺在旷野,像给旷野上了一层银粉。树木一根挨着一根站着,在它们身体的一侧投下细长细长的影子。我跟着父亲,踏着青草,稳步前进。我们全身涂着雄黄,边走边听见前面道路两侧的草丛里不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,大概是们闻到气味,纷纷避而远之,这让我有一种快乐的感觉,仿佛自己充满力量。萤火虫在我面前飞来飞去,我总是伸手去捞,却总也捞不着。也许我不是真想捞它们,因为我知道,捞着了,它们就会死。我曾经捕过一些,装在小纱囊里,晚上睡觉时,放在枕边,想看看是否能照耀我看书,却发现是徒劳。绿莹莹的光,照不清哪怕一个斗大的字,我只好丧气地入睡。第二天,它们都死了。

到了水泽边自家的稻田,我们挽起裤脚就下田搜寻。开始的时候,天气还不错,可是等我们捕到半口袋的鳝鱼,伸直腰想休息的时候,才发现月亮已经没有了,四周黑魆魆的,偶尔能听见猫头鹰的叫声,像要死的老头在怪笑。父亲说:“走吧,要下雨了。这鬼天气。”

我们举着火把,闷头往回走。走了没有多远,我感觉额头一凉,被一滴豆大的雨点砸中。紧接着,是第二滴,第三滴,随即是啪啪啪,无数滴兜头砸下,急管繁弦。父亲说:“跑。”我们俩就沿着阡陌跑了起来。但是不管用,雨很快变成了瓢泼似的,父亲叫道:“去前面那个屋子里躲躲。”他说的屋子,是那个墓前的石头砌成的祠堂。在黑漆漆的夜晚,真有些怕人。但我没法犹豫,只能跟着父亲的脚步,跑了进去。

祠堂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霉味,我用火把一打量,隐约看见地上有无数只虫子急速从中心向四周撤退。我本能退后了一步,感觉踩中了一只什么,赶紧跳了起来,尖叫道:“不会有蛇吧?”但再定睛一看,却什么也没有,一个虫子也没有,干干净净,恍如梦幻。

父亲呵斥道:“胡说什么?哪来那么多蛇,况且蛇最怕火,再说我们不是涂着雄黄吗?”

我的气焰一下子被浇灭了,嗫嚅说:“万一有大蛇不怕雄黄呢。”因为我听说,有些墓里的蛇非常粗壮,和田埂边的小蛇不一样。但父亲已经放下袋子,在石案面前的石座上坐下了,是箕踞的姿势。他一边用两只脚互相摩擦,搓掉泥巴;一边打量着四周,好一会儿,深沉地说:“埋在地下的这个人,曾经是我的好朋友。”

“啊。”我惊讶道,“他为什么那么年轻就死了?”我知道,这个祠堂起码建造有十多年了。

父亲说:“自杀的。他受了宫刑,羞愧难当。”

夏天的夜晚

啊,宫刑。虽然我才十岁,却已经懂得什么叫宫刑。我知道大人都会长阴毛,我一直渴望自己马上也能长上那么一蓬,但我知道,这还得等上几年时间。可是,这并不意味着我现在就不懂男女之事。男女那些事,不要大人教,我那些小伙伴都无师自通。他们经常淫邪地互相摸裤裆,摸到了就欢呼:“硬了。”每次看见两条狗在交配,他们也总是奔走相告,聚在旁边欢呼呐喊,好像过节。有一次,我还看见一个小伙伴仰面朝天趴在地上,饶有兴趣地看一头公猪伸出它螺旋形的阳具,又缩回去。如果听说谁家请了人骟猪,也总少不了他们在场。对这种事,他们总是兴趣盎然。

宫刑,就是把人的鸡鸡蛋蛋割掉,想起来真是不寒而栗。我也见过牲畜交配,我也见过骟猪阉鸡,我还曾偷偷从父亲的藏书中看过《房中书》,知道男女也要交合才能产子。我梦想赶紧到那么一天,因为我感觉自己早已有那个欲望。有时半夜醒来,我发现自己的鸡鸡梆硬火热,就忍不住对它揉搓,那种感觉,就好像瞌睡碰到了枕头。最后,一些黏黏的液体喷出来,同时带给我一种难以言传的强烈快乐,我不知道那算不算《房中书》上写的精液。但我并不满足,我希望能真的抱着一个女子,想知道她的阴户带给我的,和这种自我揉搓带给我的有什么不同。我抱着膝盖,蹲踞在石座上,就这样沉浸在将来的世界里,我要好好学习律令,有朝一日也要做官,我要娶那个王功曹史的白嫩嫩的女儿,我要升县令,斧车开道,吃香喝辣,威风凛凛。我想象和王功曹的女儿有朝一日在青庐欢好,想到这,我感觉大腿间又变得火热,恨不能马上也揉搓几下,但父亲在旁边,我不敢。

“你知道什么叫宫刑吧?”父亲突然把我唤回了现实,他倒是挺直率。

我有些羞涩:“好像——知道。”又补充道,“那他受刑,至少是文皇帝十三年前的事,距今有十年之久了。”

“是的。”父亲赞许地说,“那年皇帝陛下废除了肉刑,可是你不知道,三年后才真正在我们豫章郡实行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这点我倒真不知道。

父亲指指地下:“因为他,还有众多的官吏、县乡三老、孝悌力田、闾里长老们都不愿意,他们联合上书长安,说豫章郡蛮夷众多,很不开化,不能和中原大郡相提并论。治剧郡得用重典,非肉刑不能奏效。结果皇帝准奏,说豫章郡仍可保留肉刑三年。”

“啊。”我脑子马上转过弯来,指指地下,“他也不愿意?他没料到,自己也会碰上宫刑吧。”

父亲没有回答,而是陷入了对往日的回忆之中,自言自语:“那天的事,我一直记忆犹新,那是一个暮春的时节,漫山遍野都能听见啼鴂的声音,山坡上各种花开得像锦缎一样,因为要社祭,全里的妇女都集在一起磨青粉,准备做社饼。我们这些男子,也在一旁聊天助兴。县廷放假了,但是张次翁值班。他那时大约二十出头,和我一样,正在县廷做小史。不过他比我英俊得多,闾里女子都喜欢他,只要他走过,那些在河边洗衣服的妇女啊,都会不约而同站起来,向他微笑,甚至欢呼。他家又富裕,上门提亲的络绎不绝,我在他面前,只能自惭形秽。那天大约是中午时分,他跑来了,说有一个重大消息,刚才接到郡府下行文书,皇帝决定废除肉刑。可想而知,这个消息不得了,所有人都停了下来,面面相觑,不知说什么好,他们不敢非议诏书,倒是张次翁自己不怕,他问我,长君兄,你怎么看?我有点为难,说,我侬做臣子的,还能做什么?当然是奉行诏书。他摇摇头,据闻长安廷臣都劝谏皇帝陛下,说肉刑是祖宗之法,不可轻易废弃,否则作奸犯科者跳踉于里巷,谨奉律令之良民则啼泣于市集,天下将不可治呢。于是我问他,那皇帝陛下的最终意思是——他说,还没确定。总之,正式诏书未下,还有弥补机会。”

我说:“然后呢?”

父亲说:“他这么一起头,当即人声鼎沸,群情愤激,纷纷哀叹废除肉刑万万不可,一定会导致盗贼横行,民不聊生。次翁的父亲当时是乡三老,他尤其声色俱厉,大叫道,我大汉信赏审罚,狱,天下之重事,治国之本源。本源不清,社稷将倾。废除肉刑,等于纵容奸恶。你们想想,外面那些游惰恶少年,明明知道犯了法会斩手砍脚,犹且不事产业,作奸犯科;若废除肉刑,岂不变本加厉?永世不肯悔改。将来犯上作乱,也不稀奇了。长安的廷臣说得对,皇帝陛下虽是一片好心,爱民如子,却不了解下情,不知下郡风俗浇薄,奸民有何等邪恶,若不动用肉刑,斩鼻砍脚,怎肯老实?”

我脑子里一阵晕眩,这样的口吻倒很熟悉,我时常听到闾里的长老骂自己的儿孙,开口闭口总是“搁在十多年前,肉刑还在那会,你们早就被捉进官府去,断手断腿了,还敢在这里骜劣”,我曾经跟母亲去过一次都乡,母亲告诉我,里面有个作坊,都是一些受过肉刑的人在里面做工。我们市集上卖的陶器、漆器,很多都是他们做的。他们平时不抛头露面,因为有的没有腿,有的没有鼻子,有的脸上黥得乌黑,有的处了宫刑,声音变得尖细,总之很吓人。不过近几年,都没有新人补充了,将来这个作坊可以撤销了。母亲说这话的时候,牵着我一路小跑,好像怕里面的人冲出来吓着我。但她的眼神有些忧伤,我看见她回了好几次头。

“然后呢。”我又问。

“然后,就在那天夜里,他被下沙侯卫家的仆人告发,说他年初给事卫家的时候[1],强奸了卫家的婢女,婢女怀孕,掩饰不住才出来告发。于是他被扭送到县廷,依照律令,当判处宫刑。当时,他和西乡青云里富户王延寿的美貌女儿刚定亲不久,下个月就要迎娶了。唉,这仿佛是天意。”

“啊,太可怜了。他那么英俊,按说不会强奸婢女吧?”

父亲嗤了一声:“当然不会,想对他投怀送抱的,有的是。那个婢女我见过,长得一般,大概因为想和张次翁终生厮守而不得,由爱生恨,才会告发他吧,只有天知道。”

我叹了口气:“可怜,长得太英俊,也未必是好事。不过他父亲是乡三老,家里也富,不会不管吧。”

“是不会。不过下沙侯卫家一向跋扈,一个小小的乡三老,哪在他眼里?县令都怕卫家三分,所以才严格依照律令,给次翁判了宫刑。次翁的父亲广撒钱财,到郡府去活动,最后婢女不得不承认当时和次翁是自愿的,属于和奸。”

“和奸不过完为城旦舂,最轻只要罚金,那为什么他还是被宫了?”

“已经晚了啊,宫刑已经执行了。”

我说:“要是一开始就奉行了诏书就好了。”但也没有什么黯然之意,毕竟我跟这个人不认识,虽然他那么英俊。只因为父亲说那是他的好友,让我多少觉得有些可怜;如果是外面的恶少,只怕我还要高兴呢。我突然又想起了一条律令:“哦,对了,律令说,诸与人妻和奸,皆完为城旦舂,其吏也,以强奸论之。他当时是官吏,按说不管女方情愿与否,都算强奸吧。”

“还好,他当时只是给事县廷的小史,非正式官吏,对方又只是婢女,不适用这条律令。”

我们沉默了一会,耳边安静下来,好像雨停了。父亲说:“回去吧。”我们走到外面,果然,月亮又重新灿白灿白的,天空暗蓝如洗,还能看见白云飘荡。我问父亲:“大人,您当初赞同废除肉刑吗?”

“这种事,还是问你这年龄的人比较好?不过,你要好好想想,不要脱口而出。”

我想了想,和父亲在一起捉黄鳝,确实挺温馨的;和乡里长老在一起喝酒,也很开心,但生活不是一直这样。我想起七岁时,和几个伙伴去西乡,在青云里门前碰到一群少年,正在围殴一名中年男子,木棍翻飞,那男子被打得满头是血,跪地哀嚎求饶,少年们充耳不闻。领头的一人在旁观看,他身材瘦小,满脸都是痞气,一刻不停地欢呼大笑,五官仿佛错了位。我从来没见过那么邪恶的面庞,就多看了两眼。他发现了,走过来,劈头盖脸狠狠扇了我两个耳光,骂道:“小畜产,相什么相?”我感觉鼻腔一阵温热窜出,知道流鼻血了。我很气愤很难受,争辩说:“我没看你。”可换来的是更猛烈的暴打,如果不是有人叫了一句:“这好像是李狱史的儿子。”我可能已经被他打死。后来在梦中,我还经常看见那张人世间最邪恶的脸,我总是觉得,砍掉这种畜产的一条腿,或者骟掉他的阳具,都算是便宜他了,这种人根本就不该活在世上。

“我想,也许不该废除。”我迟迟疑疑地说,“坏人真是太多了。”

父亲笑了:“是的,现在可不是三代之治啊。”

我们走在田埂上,默然无声,再也不说话。城门越来越近了,里门也能看见了,我甚至都能望见我家院子前高大的杨树。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:“大人,他定亲的那位女子,后来嫁了谁?”

“你难道忘了?你外公就叫王延寿。”他的语调平静,没有一丝起伏,也没有回头看我一眼。

[1]当时的法律规定,地方小吏要轮流去列侯府中当差,称为“给事侯家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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